真感音乐——郑钧


对我来说,在所有采访对象中,郑钧是最言之有物的一位。之所以只放对话记录,是想更客观些。我只挑选了其中与音乐有关的部分。
(以下对话中,记者为本人,“ZJ”为郑钧。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只想做好听的音乐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对话郑钧
文:  时露
时间:2002年3月
地点:东四环附近某个空旷的音乐排练场内

  因为之前已经见过郑钧两次,打好了招呼,所以我得到了格外照顾,有两个小时的采访时间。本来约好在 EMI公司楼下采访,但
由于他临时有个排练,便请我们(我和他的经纪助理 Mandy)去他的排练场。从来没有媒体去过那里,包括他们同公司的人,那个地
方又没有显著标志,尽管和郑钧不断通话,我们还是迷了路,绕着四环走了几圈,迟到了近40分钟。我想这下完了,哪有记者让采访
对象等40分钟的?虽然不是我的错,但他还能心平气和地接受采访吗?下了车,老远便看见等在排练场门外的郑钧,看脸色还好,我
吁出一口气。我抱着一摞以他为封面的杂志,想先调节一下气氛,便问他:这本杂志上说你是一座木制的日式房屋,知道为什么吗?
  郑钧毫不迂回地回答:“不知道。我从来不看媒体对我的报道。”
  场面顿时有点尴尬,他转向Mandy:“最近我有些事情要办,媒体活动能不能少安排些?”
Mandy:最近刚好没什么事儿,就是过两天(3月4日)得去参加“环球音乐”,要唱《流星》、《溺爱》。需要现场乐队吗?
ZJ:别,算了。别TMD折腾人家了。

他情绪还是不太好,但采访总要开始。我们坐在排练场角落的吧台旁,开始聊天。

记者:咱们先不谈新专辑,我怕你会崩溃,因为好多人从电视里看到,现场演出里的你特憔悴。
ZJ:谈吧谈吧,没事儿。电视上看我演出忒疲惫,一个是因为当时访问太密集,二是现场演出的音响让人崩溃,电视台不会替你考
      虑,就只能折腾歌手呗。
记者:那如果有人说郑钧现场演唱不好,那就不怪你,只能怪音响是吧?
ZJ:现场演唱好不好,只能让当时听我现场的人来说,如果让电视台来说,没有谁能是好的。因为它播出的时候,是两轨立体声,
      不经过缩混,让任何人唱都没法听。人声巨大,音乐巨小,唱得再好也没法弄。现场听到的声音和你看电视完全两回事。如果
      这么录的话,谁也唱不好。带着六七个人的乐队去了,电视台播出来却是两轨的立体声,能听吗?这简直就是糟蹋歌手。
记者:呵呵,进入今天的主题吧,谈谈电脑。你家里有几台电脑?电脑对你创作音乐有帮助吗?
ZJ:我有三台电脑。除了笔记本,还有两台PC机,一台专用于上网、储存文档,另一台用于做音乐、玩游戏。功用分开是怕网上有
      病毒,结果没想到做音乐那台电脑装了几个游戏盘就垮了(笑)。电脑对我的音乐帮助不大。我的主要任务是创作词曲。我很
      少编曲,那是很辛苦的事情。词曲创作电脑帮不上忙。工业时代科技发展,但创作啊灵感啊还是靠人脑靠才华来完成。我家里
      有所有的音乐软件,可以编曲、缩混,音乐软件对编曲和后期制作有帮助,但对词曲构思没有什么用,因为它们不能带给我灵
      感,这就是为什么机器永远不能代替人脑,机器不能取代艺术。艺术是人性化的,和机器相反。就是好玩。你会把大量时间花
      在学习使用这些软件、如何使用得更好这方面,对于纯音乐的创作来讲,它们永远代替不了吉他。现在它对我最大的作用是台
      录音机。我可以录几十轨音乐在里面,随时录音和修改。代替了八轨四轨机。另外它又是个剪辑机,修改音乐很方便。创作还
      是不要用电脑的好。我不愿意把太多的精力集中在旁支末节的部分上。对于现在的电子音乐、 RAP或重新混音的作品,都在原
      来的音乐之上做的,是大量采样以前大师的东西,原创性越来越低。你觉得这是一种倒退吧?这当然是一种倒退。现在所谓的
      大师与20年前的大师相比太可笑。现在的人完全靠投机取巧、小聪明来做音乐,你会使用电脑,你就能成为3~40%的音乐家,
      没什么意义。你可以通过这种手段把音乐做得更新更时髦,但核心的东西、真正的音乐需要有才华的人去做。大师绝对是一把
      吉他就可以了,大师不需要采样。各种采样会把大师毁了。
记者:宽带普及以后,有没有想过以后不用宣传,大家从网上下载,每人付1元钱就行了?
ZJ:不可能。还不够麻烦的,没必要花这1块钱,与其多这一道手续,不如随便DOWNLOAD一个就好了。MP3听觉的效果和CD没法比。
      我最早买 MP3机器,但还是差得远。但压缩方式不好,不适合我的听觉。好音乐还是要拿好的东西来听。不能说就拿个破随身
      听去听。不过也要看你听什么音乐,朋克的行。本身也差不多。你要拿制作精良的音乐听,还是要靠好音响。不然你会从头至
      尾听到一个很讨厌的静噪。每个人标准不一样。音乐永远不会淘汰,不管科技再发达,不同的只是以什么方式传达到大脑中。
      品质上来讲MP3还差得远,它只能作为小样试听。如果未来有更好的压缩方式,会好一些。不买CD就听MP3的做法,是一种盗窃
      行为。
记者:这会让你很愤慨?
ZJ:他就是这样的人,我也没办法。他习惯了这样。还是每人的道德标准不一样。如果我喜欢的大师和好听的作品,我会去买他的
      CD,对他是种尊重和支持。如果我不去买,会听不到他下一张作品。MP3对于我们买唱片来讲,变得更谨慎。我试听认为很好,
      想听大量作品,就会去买。毕竟他花了许多心血去做,我还希望听到他更多更好的东西。MP3是独立的,没有听整张CD的氛围。
      对于我耳朵我受不了,那是一种糟蹋。好的音乐会有整张的构思,包括顺序衔接,可能有时一些特殊的音效。

我可以一边看CD封面,一边听歌,这和从电脑上听歌是不一样的。

记者:认识到电脑的本质作用后,你做了什么?
ZJ:我认识到机器的本来面目之后,决定还是拿起吉他来做音乐,返璞归真。电子能给我一部分灵感,但它终究只是个包装。你看
      现在的偶像们穿着打扮很有明星风范,但做出的音乐和大师相比狗屁不是,只能说那是个模仿秀而已,模仿大师。大师的灵魂
      他永远不会知道。他不会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创作,只会做投机取巧的事,我看透了这些,很讨厌这种事。越来越多表面功
      夫,已经模式化了。做音乐变得容易起来,拿采样过来,加一些基本的节奏,一放,蒙人绝对没问题。蒙人越来越容易,成为
      大师却越来越难。
记者:大家都是听着顺耳,我觉得好听就行了。
ZJ:对,但从音乐本身价值来讲,有价值的东西越来越少。太多采样了。原来我们最早编鼓,非常麻烦,需要一点一点自己打出来。
      现在有大量真鼓做成各种节奏的Sample(采样),你去编辑吧,会剪接就行。于是,音乐变成了编辑,听起来很雷同,十首歌
      都一样,因为用得可能都是同一个Sample。这对音乐普及倒是有作用,使平庸的人看起来不平庸,同时也使大师看起来不那么
      像大师。于是,这个时代就成了没有大师的年代。因为太多平庸的人伪装成不平庸的人。这是不同的音乐,朋克运动就是人人
      都可以拿起吉他表达自己的想法。对我来讲我还是崇拜大师,我喜欢有想法充满智慧的音乐。我不是特别看得惯朋克。那种嚎
      叫就是弱智的音乐,但现在我们周围不缺乏弱智的人,缺乏大师。这类人恰恰比较多。
记者:那你呢你是大师吗?
ZJ:是不是大师需要时间去证明。而且我以前的作品有几首还可以,够大师级别。我做的东西以后不会有人做到了。
记者:是啊,所以大家都很怀旧,一提起郑钧,他们就说起《回到拉萨》,说喜欢唱《灰姑娘》的郑钧。
ZJ:人越来越喜欢活在回忆中。扯淡。进步是最重要的。我非常喜欢这张新专辑,它卖得也很好。
记者:卖得好和价钱有关么?才15元,家乐福甚至只卖13.9。
ZJ:现在正版价钱都很低。就这样的情况下要卖几十万也不容易。如果你觉得不好就不要去买。反正你也在网上能听到。别买了又
      说不好。我把音乐做成巨牛的跨时代的作品仍然会有人骂什么玩意。因为他们什么也做不了,只会骂。这种人根本不用搭理。
记者:你这可把所有乐评人都骂了。
ZJ:我承认,有严肃的乐评人。你认真听过之后,我觉得你骂得有道理,我会尊重。如果你只是简单说,不好不好。你对我什么态
      度我就对你什么态度。
记者:你觉得新专辑《ZJ》的宣传比以往更大吗?
ZJ:不,除了第三张,宣传力度都差不多,这张甚至还不如前两张。EMI这次很好。
记者:会不会因宣传压制你创作音乐的激情?
ZJ:作为创作歌手始终会面临各种压力,周围的人都希望你按他们的方式去做。如果你想的好不妨自己写出好的作品来。骂我都骂
      不了,只是斗咳嗽,那是疯子。
记者:你这样就是要求喜欢吃鸡蛋的人必须会下蛋?
ZJ:喜欢吃鸡蛋可以,但你别拿着一个鸭蛋说,这鸡蛋太难吃,我最讨厌吃鸡蛋了。
记者:你觉得自己还是摇滚歌手吗?如果不是,那你做的是什么音乐?
ZJ:我烦摇滚乐,我也不想加入其中。我就想踏踏实实做一个普通的音乐人,不要有分类。我既不是流行也不是摇滚,这个圈那个
      圈都是扯淡。你觉得在地底下嚎叫就很伟大吗?只能说你很可怜而已,能说明任何问题吗?流行就很庸俗?很商业?这都是音
      乐划分很可悲不负责任的说法。各种音乐形式都有很好的作品。不能因分类来决定它是否伟大。我加入地下我就伟大?这是多
      么可悲的想法。你暴露一种真实的想法一种真实的生活态度,我喜欢好听的旋律,感人的词,你就去做,这就是伟大的,而不
      在于你做什么样的音乐。我喜欢这样的音乐我就去做,这是诚实的音乐,这很重要。你又想挣钱,又在地下整天嚎叫着我恨商
      业。我对这样的人表示同情。如果你想成为SuperStar,你就做明星或流星。如果你这一辈子就在地下嚎叫,每天吃着方便面
      说哥们我真想挣钱,就想挣钱买好房子,一扭头就说我恨流行,他们太商业,卖那么多唱片干嘛?这样的人太虚伪了。我尊重
      在地下嚎叫的人,也尊重台上的流行歌手。分类不重要。流行也有唱得好的,也有他的音乐理想。你选择你的生活,你有这个
      权利。我们需要对生活抱着真实和诚实的态度。你自己是什么人先了解清楚,也要尊重别人。

记者:对现状满意么?或者,你快乐吗?
ZJ: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。我很快乐。我做的正是我要做的音乐,我不想做难听的,从头闹到死怒吼的那种。我觉得生命很美好。
      我可以养活我自己住好房子开着好车。我很幸福。我没有付出没必要的代价。
记者:对于麻烦的宣传怎么看?
ZJ:对于宣传,这是作为歌手必须接受的一部分。又不想宣传又想唱片卖得好,这是不可能的。
记者:平时喜欢玩什么游戏?会为游戏创作音乐吗?
ZJ:喜欢 RPG的。我曾经想开一个游戏公司,就做游戏。我来构思游戏情节内容,别人来设计。如果有可能我会做绝大部分。音乐
      就小菜了。特别喜欢中国武侠类游戏,因为它把小说弄活了。《神雕侠侣》我用一天两夜一口气看完。
记者:那么快?
ZJ:是啊,我看书一目十行,但都记得住。那时刚好我妈出差,我就在家看金庸,没有吃饭没有喝水,看着看着天亮了,看着看着
      天黑了,看着看着天又亮了,看着看着天又黑了……哈哈。
记者:那看金庸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吗?比如《笑傲》?
ZJ:不行,金庸系列的电视剧电影太差了。香港的场景不行,大陆的演员不行,无法忍受。我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全都破坏了。每个
      人心目中都会有不同形象。谁演都不会满足所有人。我之所以喜欢玩游戏,是因为其中有很多创造性的东西,参与感很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发表于2002年《视周刊》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省略若干郑钧对于游戏、数码产品的看法若干。(详见另篇采访手记《幸福穿过第三只眼》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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